科技日报记者 孙瑜
在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研究员李海兵眼中，地震是地球的“脉动”，每一次跳动，都传递着地球深部构造活动的隐秘信息。
能否提前感知这致命的脉动？《科学》杂志将其列为“全球125个科学前沿问题”之一，至今仍是人类未解之谜。无数科学家为此穷尽心力，李海兵便是其中之一。
自1989年进入构造地质学领域以来，李海兵一直在为地球“把脉”。他走遍神州大地的重要断裂带，其研究成果不断拓展学界对地震成因和板块构造运动的认知。前不久，第四届全国创新争先奖获奖名单公布，他名列其中。
寻找“看不到的风景”
李海兵的本科专业是地质学。因父亲是地质工作者，他对地质锤、罗盘、放大镜这些工具，有一种亲近感。“搞地质比较艰苦，不过，既然入了这行，就好好学。”父亲的叮嘱，李海兵牢记于心。
跟随中国科学院院士许志琴开展构造地质学研究期间，李海兵发表了第一篇论文，这给他带来巨大的成就感。“通过野外调查和科学分析，获得新的研究成果，太令人兴奋了。”他说。
此后数十年，李海兵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。每次提及野外，他眼中总闪着光。“地质工作者的主战场永远在野外，要去看别人看不到的风景。”他说。
不过，“风景”也可能伴随着危险。
2003年深秋，在海拔数千米的阿里无人区，李海兵连续作业4个月。高寒缺氧叠加超负荷工作，他突发急性肺水肿。后经医务人员全力抢救，李海兵才脱离危险，但肺部还是留下了永久性损伤。
医生郑重警告李海兵：“你绝不能再上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。”然而，次年春天，这位“不听话”的病人又出发了，身影融入了青藏高原连绵的群山中。
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。有些李海兵早已淡忘，但他的同事和学生却清楚记得：东昆仑野外调查时，河水骤涨，冰水裹着碎冰奔涌而来，李海兵将观测笔记等资料举过头顶，岩石样品挂于脖颈，涉过漫至胸前的湍流，上岸时身体冻僵，资料却毫发无损；前往震区调查，通过隧道时遇到余震，所幸安然无恙；独自一人在人迹罕至的偏远地区调查一个月，归队后一时竟不会开口说话……
问起这些，李海兵总是笑着说：“因为喜欢，就不觉得苦。”
奔赴灾区搜集信息
每当强震发生，震区居民紧急撤离，李海兵却总是迅速背起行囊逆向而行。“地震现场的信息稍纵即逝，必须抢在第一时间到达。”他说。
2001年以来，每当中国大陆地区发生6.8级以上的强震，李海兵团队均第一时间开展实地考察，无一遗漏。他们是国内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团队。而他本人，更是从未缺席过青藏高原区域的任何一次地震野外调查。
2008年5月12日，汶川地震发生后，李海兵团队迅速赶赴震区。灾区百姓得知他们是前来调查的地质专家，将仅有的食物塞到他们手中。这份心意让李海兵深受触动。“唯有更努力地工作，才对得起老百姓。”他哽咽道。
那段时间，他白天背着仪器设备翻山越岭，晚上在帐篷内整理资料和素材，夜以继日地工作。
作为汶川地震断裂带科学钻探工程总地质师，李海兵带领团队在许志琴的指导下，设计并实施了六口深井——深度从650米至2450米不等，钻穿龙门山汶川地震断裂带。依托这些钻孔岩心，李海兵团队接连取得多项突破性科研成果。
他们首次发现浅层富流体断层泥摩擦熔融现象，颠覆了“地震熔融仅形成于地下4公里以下干燥环境”的传统理论。
更令学界震动的是，李海兵团队发现震后断裂带渗透率快速降低。这意味着断裂带“愈合”周期远比传统认知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要短得多。而在断裂带“愈合”后，地球就开始为下一次地震积蓄能量。
除此之外，通过长期的野外调查，李海兵团队提前研判出鲜水河断裂带高危区段的强震风险，这一预判在2022年泸定地震中得到验证。团队研究成果还助力川藏铁路线路优化和防震设计。团队系统考察了本世纪青藏高原发生的14次强震，为防震减灾提供了重要科学支撑。
“赶”学生去野外考察
李海兵有一手让同行叹服的绝活——地质素描。不过十几分钟，眼前复杂的地质地貌便被他栩栩如生地勾勒在笔记本上，旁边标注着要素说明和分析思路。“这是在野外几十年磨出来的本事。”李海兵的学生李春锐说，“李老师总鼓励我们边观察边画图，随时记录想法。”
对学生的培养，李海兵信奉“言传不如身教”。他每天早上6点左右便坐到工位前，晚上七八点甚至深夜12点才离开。起初学生们见他没走，也跟着熬夜。直到有一天，李海兵发现学生累得趴在桌上睡着，他便开始把工作带回家，并反复叮嘱学生：“要注意休息，身体是学习的本钱。”
他还常常把学生“赶”去野外。
不久前，李海兵带着学生们深入鲜水河断裂带、龙门山断裂带进行野外调查。他手持地质锤，时不时沿途敲下岩石给学生讲解其蕴含的地质信息。
“李老师经常鼓励我们到野外去。”李春锐说，即便工作再忙，他也要抽出时间带学生到野外基地锻炼。“白天测数据、晚上读论文”是他对学生们的要求，所有学生必须参加高原野外作业，熟练掌握识图、采样、断裂研判等技能。
“在李老师的带领下，团队氛围很好，大家齐心协力、互相帮助。”李海兵的学生潘家伟说。
这种宽严相济的教导风格，让李海兵在年轻的学子中“圈粉”无数。在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举办的大学生夏令营中，他是最“抢手”的导师之一。“李老师在讲到地震复发周期时，眼睛亮得像灯泡，手比划着断层错动，脚也跟着跺。”一位参加夏令营的学生回忆道。
如今，李海兵已经培养出30余名研究生，他指导的3名博士生入选“自然资源部创新人才工程”。团队成员马晓丽获得中国政府友谊奖，潘家伟、郑勇入选中国地质调查局首批图幅地质填图科学家名单。
“一个人走得快，一群人走得远。”李海兵说，当前人类仍然无法精准预测地震时间、地点和震级，唯有培养更多人才、凝聚更多年轻力量，才能更深入地研究地震。地震研究本就不是一个人的冲刺，而是一代代人的接力。
如今，这群追着地球“脉动”奔跑的人，又出发了。他们知道，只要步履不停，人类离那个终极答案，便会更近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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